加上好友

    沈競堯的目光落在那盤推到自己桌邊的抹茶千層上，淺綠的奶油鋪得平整，旁邊還插著乾淨的小叉子，一絲一毫都沒動過。

    他從來沒被陌生人這麼關心過，除了隊友們拍著他的肩膀說別鬧情緒，就只有家裡人會反覆囑咐他吃飯，從來沒有一個不相識的人，會把自己的甜點推給一個剛剛失戀、還把氣場弄得嚇人的陌生人。

    他的喉結悄悄滾了一下，原本凍得發硬的心頭，突然鑽進一縷暖氣，把那層堵得他發悶的冰碴子融開了一小塊。

    他抬起頭，看向那個低著頭假裝翻筆記本的女孩，她的耳尖紅得發透，連垂在肩頭的黑髮都好像跟著發燙，細框眼鏡滑到了鼻梁中間，她都沒敢伸手推一下，顯然比他還要緊張。

    「謝謝。」

    他的聲音依舊很低，但是裡頭摻了一絲從來沒有的柔軟，不像剛才講分手時那樣冰涼，也不像球場上喊隊友名字時那樣銳利，就是軟軟的，像沾了點抹茶的奶油香氣。

    他伸手拿起那支小叉子，叉了一小口千層放進嘴裡，抹茶的清香混著奶油的甜，緩緩在舌尖化開，確實不像別的甜點那樣膩人，那股甜味鑽進心頭，把剛才的鬱悶沖淡了大半。

    他從來不愛吃甜的，今天卻覺得這個甜點的味道剛剛好，剛剛好裝進他空了一塊的胸口裡。

    他看著她依舊埋著頭不敢抬起來的模樣，終於忍不住主動開口，問了一句從來不會跟陌生人問的話。

    「你常來這裡寫東西？寫什麼的？」

    他其實不太會找話題，這句話脫口而出的時候，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但是說出去了也就說出去了，他只是想讓這個害羞的女孩能抬起頭，不用跟他這麼拘謹。

    葉星寧聽見這句問話，腦袋裡轟的一聲炸開，剛才咬著牙壓下去的慌張瞬間翻湧上來。

    她趕緊伸手把鼻梁上滑下來的眼鏡推回去，指尖都在發抖，筆記本的頁角被她攥得更皺了，那本攤開的筆記本上，還畫著半個他站在投手丘上的側影，線條都還沒來得及塗完。

    她怎麼敢說自己寫的是言情小說，原型就是眼前這個人？更別提前幾天腦袋發熱，寫了一段他穿著球服脫汗衫的片段，那畫面現在還存在她的電腦裡，要是被當事人知道，她大概要找個地縫鑽進去。

    「就、就是普通的網路小說啦，寫一些關於運動的故事。」

    她趕緊把筆記本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用手臂半蓋住那頁畫了半幅側影的紙，生怕他抬頭看見，臉頰紅得快要滴血，連聲音都打結，像個被老師抓住作弊的學生。

    「就是寫棒球隊的故事啦，需要收集一些素材，所以常常來這邊寫，這邊安靜，適合想劇情。」

    她連續補了好幾句，越說越亂，生怕露出什麼破綻，腦袋裡瘋狂轉著要怎麼把話題轉開，不要再盯著她寫的東西問，要是讓他看見筆記本上那些雜七雜八的塗鴉，全都是他不同時候的模樣，她今天就沒辦法走出這間咖啡店了。

    她偷偷抬眼瞄了他一下，看見他還維持著拿叉子的姿勢，目光落在她蓋住筆記本的手臂上，趕緊又把頭低下去，恨不得把臉藏進筆記本裡。

    「你、你最近比賽很辛苦對吧？我看電視上轉播你們的比賽，投得超厲害的。」

    她趕緊把話題扔回他身上，想轉移他的注意力，這句話說出口才發現自己怎麼把心裡話直接說出來了，頓時更尷尬，連呼吸都放輕了，怕他察覺自己其實偷偷關注他很久了。

    沈競堯聽見她的誇獎，嘴角只是牽了一下，那個弧度淺得幾乎要看不見，手上的叉子又叉了一口千層，緩緩送進嘴裡。

    他早就習慣了球迷的誇獎，不管是記者會上的提問，還是路邊粉絲的尖叫，那些讚美聽多了，就像球場上的加油聲一樣，變成了背景音，很難在心頭掀起什麼波瀾。

    但這次從這個害羞的小女孩嘴裡說出來，感覺卻不太一樣，她的聲音細細的，還帶著點慌張的顫音，不像那些瘋狂的粉絲那樣熱烈，卻像一根小羽毛，輕輕撓了撓他的心口。

    「嗯，慣例而已，比賽前都會練很久。」

    他淡淡地接了一句，沒有誇耀自己的球速，也沒有說最近加了多少訓練量，只是用最平鋪直敘的話帶過，他向來不喜歡把自己的努力拿出來說，覺得打好球才是最重要的，說再多都沒有用。

    他把叉子放下，拿起旁邊的黑咖啡喝了一口，這次苦味不再像剛才那樣嗆人，混著嘴裡殘留的抹茶甜味，居然還有些順口。

    他看見她依舊把頭埋得低低的，連肩膀都縮著，像一隻怕被人發現的小松鼠，忍不住又開口，想緩和一下她的緊張。

    「這邊的確很安靜，適合寫東西。」

    他其實不會說話，找的話題都乾巴巴的，但是他已經盡力了，從來沒有跟陌生的女孩子聊過這麼久，今天破例的每一句話，都是為了不讓她這麼慌張。

    他把手機翻過來，不再去看那些未讀的消息，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咖啡和甜點上，也留給她足夠的空間，不用逼著她跟自己搭話，就這樣安靜地待在同一個空間裡，居然也不難受。

    「能、能加聯繫方式嗎？」

    沈競堯拿著咖啡杯的手頓了一下，杯緣剛好碰到嘴唇，熱氣撲在臉上，他愣了兩秒才把杯子放回桌面。

    他從來沒主動跟陌生人要過聯繫方式，更別說被陌生的女孩子開口要，這輩子還是頭一遭，原本平靜的心頭突然跳了一下，節奏打亂了半拍。

    他抬起頭看她，她的臉已經紅得像熟透的蘋果，眼鏡後的眼睛水濛濛的，捏著筆袋的手指節都泛白，顯然是鼓足了天大的勇氣才說出這句話，再晚一秒恐怕就要鑽到桌子底下去了。

    他沒有猶豫，直接拿起手機解鎖，打開通訊軟體的掃碼頁面，把螢幕轉向她的方向，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半點推拖的意思。

    「可以。」

    他只丟出這兩個字，聲音依舊平穩，但其實耳尖悄悄發熱，只是他留著短髮，又低著頭整理手機，她沒能看見。

    他等她掃完碼，通過了好友申請，看見她的頭像是一隻貓的側影，暱稱就寫了「星寧」兩個字，乾淨簡單，跟她這個人一樣。

    他把自己的備註改成「沈競堯」，沒有多說什麼，但是手機裡多出的這個新好友，像一縷光鑽進了他剛才還陰沉沉的生活裡，把那些失戀的鬱悶都沖淡了不少。

    他又拿起叉子叉了一口千層，嘴裡的甜味更濃了，原來被陌生人主動靠近的感覺，這麼好。

    「你人很好，會找到下一個女朋友的??那我先走了。」

    沈競堯聽見這句話，握著叉子的手微微緊了緊，剛才湧上心頭的暖意還沒散，就被這句「下一個女朋友」戳了一下，悶悶的癢。

    他抬起頭，看見她慌慌張張收拾筆記本，把頁角皺成一團的本子塞進側背包，細框眼鏡滑到鼻尖都顧不得推，動作急得像要趕快逃離這裡。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留住她，話到嘴邊卻只擠出乾巴巴的幾個字。

    「謝謝。」

    他看她把背包甩到肩上，腳步匆匆往咖啡店門口走，門上的鈴鐺叮噹響了一聲，她的身影鑽進傍晚的斜陽裡，黑長髮被風吹得飄起來，沒敢回頭看一眼。

    他盯著那扇門看了好久，桌邊的抹茶千層還剩下一半，黑咖啡的熱氣早就散了，涼掉的苦味又漫上來。

    他拿起手機，翻開剛加上的好友對話框，頭頂那個「星寧」的暱稱亮著，他盯了許久，手指在輸入框上來回游移，最後只打了幾個字又全部刪掉。

    他從來不會主動找人聊天，更不知道該跟這個害羞的小女孩說什麼，只能把手機反扣回桌面，繼續盯著那盤剩下的甜點發呆。

    咖啡店的暖風吹過他的髮梢，巷口傳來腳踏車的鈴聲，他的心頭卻堵著一絲說不出的空落落，剛才好不容易湧上的暖意，隨著她的離開，又淡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