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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血契

    

鳳凰血契



    嬴政抱著沐曦,指尖緩緩滑過她汗濕的背脊。她的肌膚微微顫抖,像風中一張紙,他卻捨不得放手。

    夜色深得近乎凝滯,殿中燭火無聲地跳動,紅光搖曳如血。帳幔垂落,兩人的影子重疊交纏,像命運無聲地將他們綁在一處,又殘忍地將繩索拉得越來越緊。

    他們很久都沒有說話。寂靜像一層重重疊疊的紗,遮住了呼吸與心跳。

    嬴政的下顎抵著她的額角,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沉重得像千軍萬馬壓在心頭。

    「真的……沒有辦法留下嗎?」

    他問得輕,卻近乎懇求,像是將自己所有的尊嚴與氣血都凝進這一句話裡。手臂收緊,帶著一種近乎荒謬的妄想——彷彿只要抱得夠緊,就能鎖住她,鎖住她的靈魂,鎖住時間的洪流。

    「用天下也換不到妳?」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那不是懼,而是空——一種深不見底的空,從胸腔裂出,墜入腳下萬丈的黑。

    沐曦沒有立刻回話,只是將臉貼近他的胸膛,感覺他的心跳紊亂而急促,像野獸撞籠。

    然後,她輕輕開口。

    「……沒有辦法。」

    每一個字,都是從喉嚨最深處拉出來的痛。

    沐曦的睫毛顫了顫,一滴淚無聲滑落。「回去以後,管理局為了防止我逃回戰國……可能會對我進行記憶刪除。強制的。我沒得選。」

    嬴政的手指在她背上頓住,像是忽然碰到了刀刃。他的眼神一瞬間變得空洞——不,是死寂。那不是悲傷,那是命運將刀插進他胸口,還不肯拔出的緩慢折磨。

    「你是說……我們的記憶,你和孤……會從妳的心中徹底被抹去?」他一字一頓,像在逼自己理解這種不堪。

    她點頭,那滴無聲的淚終於落下,滲入他的胸口,灼得他整顆心都發燙。

    他沒有再說話,像是瞬間洩了氣,連眼神都沉沉地落進某個深淵。他將她摟得更緊,緊到她幾乎喘不過氣,卻沒捏痛她一絲一毫。

    「後悔嗎?」他問,聲音啞到幾乎破碎。

    沐曦慢慢抬頭,目光深深凝住他。那眼神像水,卻比火更炙熱,彷彿要將他整個刻進靈魂,哪怕記憶被抹去,哪怕這一切終將被時間吞沒。

    她輕聲說:

    「不後悔。」

    語氣溫柔而堅定,如同她曾用盡全部勇氣回到他身邊的那一刻。

    「從未後悔——。」

    就算這段情註定無果,就算回去後她將不記得他,她也不曾後悔與他共度的每一日每一夜。

    他想說很多話,最終卻只低低喃了一句:

    「那孤便替妳記著,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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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夜,嬴政赤裸上身跪坐在青銅燈盞前,前腹赫然盤踞著一隻浴火之凰。赤金雙色的羽翼自肋骨斜掠至腰際,每一道翎羽邊緣都泛著新鮮的血色,針痕未愈的肌膚微微腫脹,在燭火下泛著濕潤的光澤。

    "這墨裡摻了朱砂和隕鐵粉。"嬴政用銀針挑起金紅色藥液,沐曦看見他指尖在微不可察地顫抖。

    "方士說,隕鐵來自天外,能刻進魂魄裡。"

    針尖刺入腰窩的瞬間,沐曦渾身繃緊——那根本不是尋常的刺痛,而是像有滾燙的星火順著針尖往骨髓裡鑽。

    嬴政的針法很特別,每刺三下便用浸了藥酒的絲絹按壓,沐曦聞見血珠蒸騰起的異香。

    "會疼是因為..."

    他忽然將掌心貼在她劇烈起伏的小腹,"針尖要挑開肌膚下的金絡,這些金線會隨著血脈生長..."話音未落又是一針,沐曦疼得眼前發黑,終於看清他腹間凰羽裡,竟藏著無數細如蠶絲、近乎無形的金線,此刻正隨著他的呼吸隱隱發光。

    她忍著,因為這是他親手為她留下的證明,是她不願忘的記憶——哪怕終將被抹去,哪怕代價是血與火,她也甘願。

    當最後一筆落下時,兩人交握的手掌間突然騰起細碎的金芒。嬴政沾血的手指撫過她腰窩,那鳳竟在皮下微微顫動起來——原來那些"金線"是活著的,是用苗疆蠱術培育的金蠶絲,遇血則甦。

    ——當血液奔湧時,鳳與凰的羽翼下會浮現隱紋。

    他的腹上,是凰啣著一把劍。

    ——凰是她,劍是他的太阿。銘於肌膚,亦鑿入命數,生死不移。

    她的腰間,是鳳振翅追日而翔。

    ——鳳是他,旭日是她的本源與歸處。秦王執命逆流而上,只為追尋那唯一屬於他的光。

    嬴政俯下身,唇舌貼近她剛刺青完仍微微滲血的肌膚。舌尖輕輕舔過她腰間的血痕,血與金粉的味道在唇齒間漫開,是鐵鏽與焚香交織的氣息,苦澀、灼熱,像吞下了宿命本身。

    他的聲音低啞,貼在她皮膚上,震動著每一寸傷口:

    「孤不要妳記得。」

    「只要妳的魂魄認得。」

    他的語氣像誓言,又像詛咒。

    沐曦顫了一下,睫毛濕潤,卻無聲。她閉上眼,任由那份刺骨的疼與他濃烈的氣息一同滲入骨髓。刺青之痛還未褪去,卻又在他的擁抱中,燃起另一種更深層的灼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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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烙》

    沐曦趴在榻上,青絲散亂,腰間的金紅之鳳在燭火下泛著微光。嬴政的手掌扣住她的腰側,猛地將她拉起,讓她跪伏在榻間。她還未從刺青的灼痛中緩過神,他的硬挺已抵上她的玉戶,滾燙如烙鐵。

    “啊……!”

    他貫入的瞬間,沐曦仰起頸,喉間溢出一聲破碎的嗚咽。太深了,深得像是要鑿進她的魂魄裡。刺青的灼燒未褪,他的掌心又貼上來,燙得她渾身發顫。

    疼。

    可這疼裡裹著蜜,裹著毒,裹著剜心蝕骨的癮。他每一次挺進都逼得她腳趾蜷縮,指尖死死攥緊錦褥。汗水與血珠交融,沿著她繃緊的脊背滑落,在榻上洇出深色的痕。

    “政……啊……!”

    她的聲音支離破碎,像被撞散的珠玉,一顆顆砸在他心口。

    就在那一刻——

    嬴政腹間那只赤金凰羽倏然展開,凰喙緊銜太阿劍,如烈焰般浮現,燒穿了他的魂魄。而她腰間的鳳也隨之一振,金紅羽翼在汗濕的肌膚下翻飛,旭日映現,如一枚深烙的封印。

    他們的命脈,在此刻交融。

    嬴政掐著她的腰,猛然將她翻轉過來。

    沐曦跌進他懷裡,抬眼便看見他腹間燃燒的凰鳥正銜著太阿劍,劍身赤紅如烙鐵,凰羽金芒流轉。她伸手去觸碰那浮現的劍紋,指尖剛碰到就被燙得一顫,眼淚倏然滾落——那劍竟像是從他血rou裡淬煉而出,滾燙得能灼傷靈魂。

    “我們的命脈,改不了,剜不掉,生死同契。”

    他吻去她的淚,身下卻再次挺進,硬熱如刃,直抵她最窄緊的深處。沐曦嗚咽著抱緊他,指甲在他背上留下道道紅痕。

    在情欲蒸騰的熱霧中,他們的喘息同頻,血液同沸,鳳凰同醒。

    ——魂魄相鑄,永世不渝。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夜色如墨,咸陽宮深處,密室內殿裡靜得能聽見燭芯爆開的輕響。

    殿內只燃一盞燈,火光幽微,映著嫋嫋升起的冷煙。那香不是宮中慣用的沉檀,而是一味清冽如雪,又隱有鋒芒的香。嬴政說,像她。

    沐曦素衣垂髮,未施粉黛,青絲如瀑散落肩頭。嬴政卸去王袍,只著一件素色深衣,肩上隨意搭著玄色披風,衣領袖口繡著極細的暗紋,在燭光下偶爾流轉,如星河隱現。

    他們並肩跪坐在案前。案上無酒無rou,只擺著一尊祭天用的青銅小鼎、一壺清水,和一枚玉鏡。

    他拿起梳篦,親手為她理開髮絲。

    梳齒緩緩滑過,從額前到耳後,指尖偶爾蹭過她的頸側,溫熱無聲。他梳得很慢,仿佛這一梳,便能將此刻刻進光陰裡。

    「今日無婚冊,無誥命。」

    他的聲音很低,像怕驚擾了殿外守夜的更漏。

    「只有孤與妳,與天。」

    梳罷,他取出一柄短刀——刀身漆黑,刃如秋霜,是太阿劍的同爐之物。

    刀光一閃,他截斷自己一縷黑髮,放在她掌心。

    沐曦怔了怔,隨即接過短刀,也割下一縷青絲遞給他。

    兩縷髮絲在他指間交纏,一黑一青,如命運之線絞擰成結。他系得極緊,最後打上一個繁複的繩扣,壓在玉鏡背後,又蓋上一方小印——印文是他親手刻的「政曦永契」。

    「秦制婚禮,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

    他的指尖撫過玉鏡邊緣,聲音沉緩。

    「孤全未給過妳。」

    「今夜,只能補這一樁——」

    「結髮為妻,與子偕老。」

    他將玉鏡遞給她。鏡面映著兩人交疊的影子,背後是纏繞的髮結,像一段被具象化的時光。

    「此物為信。」

    他的目光如鐵,又似熔金。

    「自今而後,妳為我嬴政唯一之妻。」

    沐曦握緊玉鏡,指節發白。她想說些什麼,喉頭卻哽住,只餘掌心微顫。

    嬴政不再多言。他執起水壺,將清水傾入銅鼎,隨即劃破指尖,血珠墜入水中,蕩開一縷赤痕。

    她亦刺破手指。

    兩滴血在水中相融,隨即被他以青玉封泥嚴密封存——這是只有秦王能行的「私誓禮」,血鼎一成,天地為證,生死不悔。

    起身時,他忽然將她拉進懷中。

    玄色披風裹住兩人,他低頭貼在她耳畔,只一句:

    「此生只此夜。」

    「往後妳若遺忘,也無妨——」

    披風下,他的手掌貼上她後心,力道大得幾乎要按碎那枚玉鏡。

    「但孤不會。」

    沐曦埋首在他胸前。

    他的心跳如戰鼓,一聲聲撞進她耳中——

    那是天下的帝王。

    此刻卻只為她一人,低下了頭。

    《瘟火劫》

    【三日後·咸陽宮夜觀】

    嬴政披衣而起,簷角銅鈴在風中碎響。案前攤開的竹簡泛著青冷光澤——大樑城守急報,墨蹟斑駁如血:

    「癘氣東襲,十戶九歿,疑有瘟神作祟。」

    他指腹摩挲過「癘」字凹陷的刻痕,忽然轉身望向屏風後沉睡的沐曦。月光描摹她腰間的鳳紋,金線隨呼吸明滅,恍若振翅。

    ——她曾說過,她的時代有「疫病如潮,卻非神罰」之術。

    更漏聲裡,嬴政攥緊竹簡,骨節泛白。

    大樑城內,瘟疫已肆虐三月。

    沐曦站在臨時搭建的醫營外,素白的衣袍被風掀起,露出一截纖細的腕骨。她的目光越過低矮的棚戶,望向遠處濃煙滾滾的焚屍堆,眉頭深鎖。

    “王上。”

    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鋒利的匕首,劃破了凝滯的空氣。

    嬴政側目,玄色披風在風中獵獵翻飛。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示意她繼續。

    沐曦展開一卷簡略的絹帛,指尖劃過上面墨蹟未乾的字跡——那是她連夜寫下的防疫之策。

    “此疫若不控,終將覆城。”她抬眸,眼底映著遠處跳動的焚屍火光,“我願試一策,或可救人。”

    當沐曦站在大樑城飄著屍灰的晨霧中時,指尖還殘留著咸陽宮青燈的藥香。三日前那封急報撕裂夜空,而她主動請命時,嬴政的眼神像劍鋒抵住咽喉:

    「若這是妳的『時代』賦予的使命…」?他割斷袖口錦帛系在她腕間,玄色暗紋下藏著一縷自己的髮絲,「便帶著孤的半條命去。」

    如今腕上布條已浸透腐草氣息,遠處焚屍的濃煙遮蔽旭日——這場戰役,終究比刺青更痛。

    街巷空蕩,唯有風卷著黃沙穿行於廢棄的屋舍之間,偶爾夾雜幾聲微弱的呻吟,又很快被死寂吞沒。城門緊閉,嬴政的詔令如鐵——封城,禁出入,違者斬。可即便如此,疫病仍如附骨之疽,蠶食著這座曾經繁華的城池。屍骸堆積如山,無人敢收,只在烈日下腐爛發臭,引來成群的蠅蟲,黑壓壓地籠罩在城牆上空,像一片不祥的陰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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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策施行】

    一、病患分遷

    沐曦命人將城內尚存氣息的病患按症狀輕重分作三等:

    ?輕者置於城南臨時搭建的草棚,以醋浸透的粗麻布幔分隔,每帳限五人,防止交叉感染。

    ?中症者遷至城西廢棄的官倉,地面遍撒石灰,每日以蒼術煙熏。

    ?重症垂危者則集中安置於城北一處石砌院落,由她親自率醫者輪值,施以湯藥。

    院落外,秦軍士卒與隨營軍醫站成一排,個個神色凝重。腐臭與藥草交雜的氣息撲面而來,仿若一股溫熱的濁浪,從喉口一直逼到胸臆。石牆之內,呻吟與咳嗽聲此起彼伏,幾名病患在稻草上蜷伏,膚色灰白,眼珠渾濁,像極了死前最後一息。

    有士卒低聲咕噥:「這些人已是將死之人,靠得太近,怕是連魂都帶下黃泉……」

    也有軍醫眉頭緊鎖,袖中暗藏驅瘴的香丸,卻仍不敢踏前半步,只道:「此疫來得邪性,染者十無一生,我等醫術……恐也無力回天。」

    一時眾人踟躕不前,彷彿那院門前隱有鬼神,誰跨出一步,誰便會被拉入地獄。

    沐曦望著那一排不動如山的身影,未發一言,卻忽然抬手挽起袖口,袍角一掀,已步入院中。她跪身俯首,為一名高熱不退、意識模糊的老者擦去額間冷汗,又以醋巾覆於其鼻尖,輕喚幾聲。

    「穢氣侵體,非觸之即染。」她語氣平靜如水,卻透著一股不容質疑的冷肅,「若懼,便以醋巾掩鼻,勤濯手足。這疫,不只需藥,還需人心不亂。」

    那一瞬,空氣彷彿凝滯。士卒們看著她單薄背影在病患間穿梭,衣袍沾染藥味與汗漬,卻未有半分遲疑。

    終是有人咬牙上前,抄起醋布掩鼻,低聲道:「若凰女不懼,我等……又有何退?」

    幾人隨之而動,軍醫亦收斂驚懼,遞上湯劑與針線,聲音顫抖卻堅定:「屬下願聽凰女差遣。」

    院中咳聲未歇,卻已有一縷暖意透入人心,如薄日破雲。

    這縷暖意穿越千里,竟也落在遙遠的咸陽宮中,落在那位始終默默關注疫區動向的君王心頭。

    儘管咸陽宮內事務千頭萬緒,嬴政仍每日遣人探查沐曦在大樑疫區的動向。他自知她的行動無非是以一己之力遏止疫勢西侵,一旦疫火蔓延至關中,那便不再只是六國亂局,而是秦之根本動搖。

    他明白,沐曦是在為他救國。

    這樣的認知讓他心如刀絞——她分區遷病戶、設隔離帶、封水源、清死疫,字字句句都是在拿命換。他坐在朝堂之上,冷眼旁觀群臣爭辯如何制疫,卻無一人能比她更先行一步。她不是秦人,卻做著比秦人更秦的事。

    他想召她回來。想親自去疫區帶她回來。

    可他更知道,若她不在那裡,這場劫數便再無人能擋。嬴政咬緊後槽牙,只能將那句“回來”生生吞下,藏進萬丈孤寂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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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石灰淨穢

    屍骸堆積處,惡臭沖天,血rou潰爛,腸腑外溢,宛如人間煉獄。數十具病亡者裸屍橫陳於荒野之中,蠅蟲如潮,嗡嗡作響,嗅之欲嘔。

    百姓圍立遠處,目光畏懼,口鼻以袖巾嚴掩,甚至有人當場乾嘔數聲。

    「這……還如何處置?」一名老叟顫聲問,「埋不得,燒不得,怕是動一下,疫就散開了……」

    更有人低聲怨道:「這疫是報應,觸之即亡,還是離遠些為好……」

    沐曦走至屍堆前,並未側目避讓,反倒俯身細察屍骸腐壞程度,眉心微蹙,轉身下令:「取生石灰十斤,井水一桶,再備大勺。」

    眾人聞言面面相覷,無一人敢上前。直到她親自挽起袖口,從井旁取過石灰與木勺,俐落地將石灰投入水桶——

    「嘶——嗤——」

    石灰遇水,驟然劇沸,激起白煙如霧,濃烈刺鼻,熱氣翻湧中夾雜焦臭與血腥,幾名百姓當即掩面而退,驚呼連連:「這……這是毒霧啊!」

    有人跌坐地上,連聲喊著「別靠近」「會死的」,更有孩童嚇得啼哭,被母親緊緊攬住。

    卻見沐曦不避不讓,穩步踏入煙中,揚起木勺,一勺勺石灰水潑灑於屍骸之上。她素衣染塵,衣角微卷,神色沉定無波,恍若無視周遭一切喧囂。

    「石灰屬陽,可克陰穢。」她轉身揚聲,語調不疾不徐,卻字字清晰貫耳,「三日後,此處當無疫氣。」

    眾人屏息望去,只見她所潑之處,石灰迅速覆蓋血rou潰爛,熱煙升騰間,蠅群四散驚飛,竟漸漸稀少。

    一名中年男子顫聲說:「……真有用了?」

    另一老嫗雙手合十,低聲念著神佛之名,卻不由自主地向前踏出半步,目光緊緊追隨著那立於白煙之中的女子。

    沐曦回身,目光掃過眾人,語聲沉靜:「疫非天罰。畏懼無用,當行可行之法。」

    眾人神色漸變,不再全然是驚懼,有那膽大者小聲說道:「她不怕……我們也當學她一二。」

    煙霧中,她如孤松而立,塵世之災未能動其分毫。

    夜深人靜時,沐曦解開染血的臂縛,露出腕間玄色錦帛。帛下藏著一枚玉鏡碎片——那是嬴政塞給她的結髮信物,背面「政曦永契」的刻痕已磨得發亮。

    她突然想起離宮那夜,他親手將太阿劍鞘上的隕鐵粉刮入墨中,為鳳凰紋刻下最後一筆時說的話:

    「天外之鐵,可貫時空…若妳在彼處流血,孤在此處必痛。」

    此刻鏡面映出她龜裂的嘴唇,而腰間金鳳正隱隱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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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淨水活源

    疫下城井,早被屍血所染。井口浮著暗紅污沫,水中腥氣撲鼻,有病屍倒懸井邊,死狀駭人,連掩井的石板都滲出黑痕。百姓望之色變,皆道此水已成「鬼井」,靠近便會染邪。

    「喝一口,當場痧厥!」一老嫗哆嗦著說,口中念咒退避。

    更有人高聲喊道:「此井該封!誰若取水,便是害命!」

    沐曦步至井前,未被人聲所擾,吩咐隨從備粗麻布、細沙與木炭,當場指示工匠製作簡易濾器——將三物層層緊實包裹,以繩索繫牢,垂懸於井口水面之上,再細調角度,使水流得以緩緩滲透而過。

    眾人屏息觀望,議論紛紛。

    「再怎麼過濾,也是污水!」「她瘋了嗎?難不成要我們喝屍水?」

    沐曦並未解釋,只取來木瓢,舀出一瓢透過濾器的井水,置於陶鍋中升火煮沸。火光跳躍,她目不轉睛,靜待水滾,又細細熬煮一分鐘,方將鍋揭起,瓢中斟水,輕晃杯沿,讓日光照入瓷面,水清如玉,竟不見半點渣濁。

    她轉身當眾說道:「炭吸濁,沙阻穢,火可殺疫。」說罷,毫不遲疑地仰首將水一飲而盡。

    人群一時譁然,如見鬼魅。

    「她真喝了……」

    「她瘋了……明日就要暴斃!」

    然她飲畢垂杯,神色平和如常,並取出一枚溫潤石塊,呈粉紅色,形如桃核,投入井中。

    「桃花石可鎮井氣,除陰穢,山中有之,若見可取。然其內含硫,有抑疫之效,非空談信術。」

    一名年輕書生怔怔問:「你……早就驗過其性質?」

    沐曦頷首,目光掃過群眾:「人言桃花石可辟邪,然邪不在石,亦不全在人——邪在懼,疫起亂,皆因恐懼使人失智。」

    她走至井邊,輕撫井沿,聲音溫沉有力:「此井可用,誰願隨我,取水煮藥,分給病患?」

    人群沉默良久,終有一名壯漢低頭上前,取瓢裝水,顫聲道:「我……我來試試。」

    又一人加入。

    不久,井旁便圍起一圈自發協力之人,將濾水與煮沸之法默記於心,轉傳四方。

    煙塵亂世中,她以理破疑、以行服眾,仿若一束冷光,劃破疫瘴沉沉。

    當日有密使入咸陽稟報,言沐曦親入鬼井,設濾取水,當眾飲之不懼生死。嬴政沉默良久,指間竹簡無聲折斷。

    她身涉險境,非為一己虛名,而是為他——為秦國,逆行於人心惶惶之地,止亂於未燃之前。

    她不過是一介女子,卻孤身抵萬疫。

    嬴政素來冷斷果決,此刻卻有焚火壓心,無處可遣。政務甫得喘息,他遂親啟咸陽,輕車簡從,東出大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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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藥囊護身

    城中疫氣未除,沐曦命繡娘晝夜不停,縫製數百絹布香囊,囊中填入雄黃、菖蒲與少許麝香,織線皆以朱砂浸染。成囊後,她親自分送,予軍士與未染病之百姓,命人懸掛街口吆喝宣示。

    「懸於胸前,可避瘟神,護住一命!」

    一時街頭巷尾皆見香囊販發,官吏穿行叫喚,但眾人多是將香囊丟棄一旁,或捂鼻避讓。

    「一塊破布能擋瘟神?當咱們傻子不成。」

    「麝香那等貴物,她真能給百姓用?恐怕哄人的罷了。」

    甚至有人暗嘲:「什麼絹囊防疫,還不如一壺燒刀子痛快。」

    沐曦又命人以朱砂書寫數條防疫訣語,張貼街巷牆面,筆跡朱紅如血,逐句醒目:

    ?「醋巾掩口,濁氣不侵。」

    ?「歸家濯手,病邪難附。」

    然榜文張出三日,仍少人信從,紙面被風雨打濕,孩童拿來戲玩,老者唾之不屑。

    直至第五日,北市傳出一樁怪事。

    一名老嫗居於巷尾,膝下有孫,年僅四歲。鄰戶七人皆已病倒,惟其孫仍精神健旺。官人前去探問,方知老嫗曾見榜文,依言將布巾浸醋,日日為孫掩口,又以香囊縫於衣內,不令外出,每日沐手煮湯,照料極細。

    「我沒讀過書,但她說的,我信。」老嫗對官吏這樣說,「我孫兒活著,比什麼都值。」

    消息傳出,如風掠平野。百姓驚疑交加,紛紛走訪老嫗巷口,親眼見其孫兒活蹦亂跳,無一病容。

    次日一早,官倉門前便排起長隊——索香囊、求榜文、詢用法者絡繹不絕。

    有人將香囊縫入兒女衣襟,有人抄寫榜訣貼於門上。再無人戲謔、冷笑,反有鄰里自組濯手隊,沿街施水、教人掩口。

    街巷間開始出現低聲誦讀之音——

    「醋巾掩口,濁氣不侵……歸家濯手,病邪難附……」

    而那滿城飛飄的香囊氣息,在疫霧瀰漫中,竟隱隱多出一絲安穩的味道。

    當夜,城中客舍一隅,燈火微明。嬴政披暗衣而入,見沐曦仍伏案繪圖,身側堆滿尚未分發的藥囊與草方冊頁,未進一口熱食。

    他眉峰微蹙,走上前低聲道:「這些,可交他人代勞。妳,已不必事事親力。」

    沐曦卻未停筆,聲音平靜:「若我不做,無人信得過這些東西能救命。你見過病患眼睛嗎?像枯井……全城等一瓢水。」

    嬴政靜默片刻,才道:「妳身體撐得住嗎?孤從咸陽趕來,不是要看妳這樣逼死自己。」

    她聞言才抬眼看他,神情疲倦卻堅定:「我若不撐住,誰來撐?」

    他握住她冰冷的手,掌心微震:「孤來。」

    沐曦輕輕搖頭:「你要救的是國,我要救的是人。」

    他一時語塞,半晌方嘆:「既妳不肯休,孤便陪妳……直到疫退。」

    沐曦望著他,眼中終露一絲微光,卻只是淡淡道:「那便讓你也記住——這些香囊與訣語,是百姓的命,不是迷信。」

    他點頭,將她未縫完的香囊收起,與她一同坐入燈下,並肩無語。

    ---

    五、封疫歸土

    疫發之初,為遏止屍骸傳染,城中依沐曦所令,擇風口之地焚屍為策。誰料連日濃煙滾滾,惡臭瀰漫,驚擾四鄰——

    「這是燒人,不是燒柴啊……哪有一燒三日不散的?」

    「親人死了還要被火烤,哪裡還有個體面……」

    「天降瘟災也就罷了,如今連死都死不安生!」

    街頭巷尾怨聲載道,哭泣聲混著咒罵,日夜不絕。更有老人將香灰灑向官道,哭跪高呼「天不容火葬,先人怨氣成煙!」

    沐曦聞之,眉頭緊鎖,不再強行推行火化。次日清晨,她改令:全城就近掘深坑安葬,層層覆以石灰與黃土。

    「石灰一層,黃土一層。」她於城門口高聲示眾,「亡魂得安,生者無患,才是真正兩全。」

    但百姓仍狐疑:「埋得再深,疫鬼也會鑽出來……」

    沐曦深知人心難安,遂召巫祝於市口設壇,披髮戴笄,舞羽扇念咒,聲聲震耳,聲稱:

    「石灰陽剛,封疫鬼於九泉之下!若無黃土壓頂,怨靈必夜出索命!」

    此語一出,猶如落石入水,激起百姓心底最深的恐懼。他們素信陰陽鬼神,素來畏疫靈,聽聞石灰能「封鬼」,反倒趨前探問埋屍之法。

    一日之內,原本還在遮鼻掩面的村民,竟主動提鋤挖土,協助掩埋。更有人自備桃木枝,削作小符插於新墳之上,口中念叨:「封鬼鎮靈,勿再作祟。」

    老嫗教孩童寫符,小販改賣桃木條,甚至連城外的流民都開始以「協葬求福」為交換條件,換得一口水與一囊乾糧。

    望著那滿坡新土,白灰斑斕如雪,而每座新墳上皆立一枝桃符,迎風招展。沐曦收回目光,垂袖而立,聲音低沉卻堅定:

    「不論是疫鬼,還是人心,皆須安。」

    她話音甫落,身後傳來一聲低語——

    「這些法子……妳如何得知?」

    嬴政站在數步之外,滿身塵灰,目光卻深沉如夜。他方才自市外巡回而回,見盡那一丘丘新墳,與那些因恐懼而甘願信符的百姓,此刻只覺胸中沉如千石。

    沐曦看他一眼,眼神靜定,似早預料他會問這句。

    「王上還記得我說過,太古有聖人『醫國』?」

    嬴政點頭:「但那是傳說。」

    她低聲一笑:「是。但傳說從來都有根。衛生、氣運、天時、人心,皆是醫理。古人觀氣候以定農時,診脈以知病勢;我不過將這些碎法條理拼起,尋最穩當的道來走。」

    嬴政看著她,不語。

    她便繼續說:「屍火會亂氣,黃土可鎮陰,石灰殺疫,桃枝祛穢。民心在懼時,不聽理,唯信術。我以術安心,以理救命——如此而已。」

    他忽道:「妳心中,可曾懼過?」

    沐曦轉眸,眼中一點光亮如星:「怕。但我更怕沒人信我,怕真有法卻被當成妄語,怕有人本可活,卻因一句『無用』而死。」

    風過市口,壇上羽扇垂落,黃符飄零。

    嬴政望她良久,終是低聲道:「若此役能成,這城,這民,這亂世,會有人記得這些努力。」

    她淡然一笑,目光清澈卻堅決:「歷史從不記得那些無名的行者,若他們能活著,那便是我唯一的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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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藥食濟命

    軍營大灶前熱氣翻滾,炊煙裊裊裡卻無半點飯香。幾名值守士卒坐於灶旁,手扶額角,滿臉倦色。

    「還煮啥?病都病成這樣了,哪還吃得下……」

    「這薑蒜味嗆得眼都睜不開,像是要驅鬼,不是喂人吧?」

    怨聲未落,卻見沐曦衣袖挽至肘彎,素手持勺,立於鼎邊。她親將曬乾的生薑、蒜末撒入滾燙鍋中,又投黍米數升,文火慢熬,湯色金黃。

    「薑暖胃氣,蒜除濁氣,米養脾肺。」她語音平靜如水,「每日一碗,生機回湧,不可輕棄。」

    話雖溫和,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有士卒嘴硬不動,沐曦便親舀一碗遞來——那湯熱氣騰騰,氣味刺鼻,卻在鼻尖停駐片刻後轉為甘潤溫和,竟令人食指微動。

    「喝罷,不誤你上陣,只助你守身。」

    士卒愣了愣,終是接過,低頭一飲,喉頭滾燙,竟有幾分清醒之感。

    午後,她又命人取黃酒溫熱,拌入金銀花與淡豆鼓,沉於陶缸半炷香時,再按人數分盞。輕症病患逐一取服,皆神色狐疑,不知是藥是酒。

    至一名咳血中年男子,瘦骨嶙峋、氣若游絲,初時舉盞雙手發顫,飲畢卻見他胸口起伏略穩,緊皺眉心竟有片刻鬆解。他低頭伏地,聲淚俱下。

    「在下……三日未得喘息,今日才覺活著……」

    營中人面面相覷,終於有士卒輕聲道:「這……還真有些效應?」

    沐曦俯身將男子扶起,面色如常,語音卻溫潤如風:

    「非我之功,天地生藥草,本是救人——吾輩只應知取、知用,不可枉費。」

    言罷,她拈一撮金銀花於指間,似觸春露,輕投湯中。那盞素湯如清泉微泛光,倒映著她眉眼清寂、卻不容輕蔑的堅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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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凰女振翅】

    旬日之後,大樑城內呻吟漸稀。往日如陰影般壟罩街巷的沉寂,正被細碎的人聲與炊煙一點點驅散。

    老井邊,炊煙悠悠,有孩童蹲坐石沿,雙眼亮澤,指尖戳弄那懸掛井口、層層裹布的濾水囊,滿手黑灰卻不自知。

    「阿母,這炭黑乎乎的,為何能治病啊?」

    婦人從身後輕輕將他攏入懷中,手掌覆於他額際,低聲應道:

    「因那是凰女賜下的神物……」

    她聲音微顫,目光穿過井口水影,落在遠方那一襲素衣的背影。沐曦正行走於破損的青石街上,一手持冊,一手撫診幼童額溫,神情寧靜,步履不急不徐。晨光穿過街巷殘垣,灑落她肩頭,宛若金羽輕覆。

    婦人低頭,在孩童耳畔輕語,仿若說給天地聽:

    「她……是天降的救星。」

    此言似落地種子,在風中生根。三日內,便傳遍十里八鄉:

    ——「凰女振翅,瘟神退散。」

    有人說,她掌中持火,白衣如羽,是天界仙子。

    有人說,她通古巫秘法,能辟百邪於煙塵之外。

    也有人說,她來自未卜之地,手握天書,能轉死生。

    無論真偽,——凰女之名,如晨曦般,在這場劫火之後,點亮了人心最深處的一線希望。她的身影被繪上符紙,貼於門楣;她的話語被抄成小冊,誦於夜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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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尾聲·暗湧】

    是夜,城樓之上,夜風輕拂。

    嬴政自背後摟住沐曦,將她納入懷中,掌心覆在她瘦削的肩頭,似要將她護在萬世煙塵之外。

    下方城池已隱現燈火,百姓重拾生機,昔日的死寂逐漸遠去。

    “他們說你是神女,”他低聲說,氣息落在她耳畔,“說你救了這座城,救了萬民。”

    沐曦輕輕一笑,疲憊卻不倦,仰首望向天際——繁星已現,仿若天地為她點燈。

    “我不是神女,也無神力可言。”她聲音輕柔卻篤定,“我只是……不忍看人死,不忍看他們苦。”

    嬴政垂首,額頭輕抵她的髮間,一言不發,卻將懷中人抱得更緊了些。

    遠處,最後一處焚屍堆的餘燼終於熄滅,隨風飄散,如惡夢終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