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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细碎而持续地在窗户上划过,把灯光拉成一条条长线。 莉莉趴坐在窗前,双手垫着自己的下巴,眼睛盯着窗玻璃。 玻璃里映出一个人影。 橙色的头发,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庞,只是一眼就看出是个男孩——肩线更宽,喉结更明显,关节处相比起纤弱的莉莉像是膨大了一圈。 那个人的小半张脸藏在窗下,仿佛是玻璃自己长出来的。 “你是说……我更该听听塞缪尔的意见?” 天边的隐雷闪了闪,窗户里的人像眨了眨眼肯定了这个说法。 “我知道”,莉莉叹了口气,“他之前带着我在夜叉宫殿像个探秘者一样乱逛就是觉得我对探案失去兴趣了。也许真像他那个侍女说的那样,他确实是个细心的人。” “但是——”莉莉把上半身直了起来,她看着放在一旁的崭新的报纸——那是早上亚伯出门时给她留下的,边角压得很平整,尽管走得很匆忙,却还是把纸叠得整整齐齐再帮她压在了杯子下。 “你应该看看那份报纸。” 风吹过窗缝,玻璃微微震动,那抹橙色随之偏移了一点,像在侧头。 报纸上只有一个醒目的大标题,剩下是密密麻麻的小字,看起来整期都在报道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上面写着这件事是对贵族秩序本身的试探,是“轻慢礼法之风的危险征兆”,甚至被警告为“若不加以申明,恐将动摇地方领土对王权与传统的敬畏”。 字里行间谈到“榜样”,谈到“风纪”,谈到“伊甸园赖以延续的等级与服从”,谈到“放纵若被误认为宽容,必将滋生更大的僭越”…… 那些句子排列得密不透风,像一面逐渐抬高的审判墙。 其中几处还被刻意加粗了措辞—— “不可容忍”、“必须正名”、“严正申斥”。 到了最后,文章却突然收紧了锋芒,甚至带上了宫廷交谈里特有的迂回与礼貌,仿佛任何锋利的判断都必须先在礼仪中绕行一圈,才能被允许落下。 龙邕—— 被宣布“暂时不宜出入宫廷社交场合”,以“避免不必要的议论”。 龙柊—— 文中强调“其并未构成实质性违逆”,并“已由家族长辈严厉规劝”,“留予时间修复家族名誉”。 至于那场自杀,只占据一行附注,像是被不小心夹带进来的无关细节。 而一切的开始——那具落水的尸体,仍是“意外身亡”,只不过“恰巧当时遭遇冲突”。 “很没劲,对不对?”莉莉看着眼前的影子说,“就像……嗯……就像小时候mama管教我一样,她总是高高举起她的巴掌吓唬我,但最后总是温柔地落在我的头发上。” “是不是一切都没意义?”她又补了一句,带着明显的孩子气,“那我是不是就干脆别管了最好?” 橙色的影子被一道水痕拖得变形,仿佛露出一个短暂而模糊的表情。 “我以前觉得,”莉莉声音忽然低下来,“只要找清楚原因,就一定有用。” “就像拉弥亚那件事一样……” 她皱起眉头,眼前又浮现出那具台子上血rou模糊的尸体。 莉莉垂下头,额头贴到桌面。 “现在我有点分不清了。”她小声说,“是我太认真,还是这个世界本来就不需要被认真对待。” —— 清晨尚未完全醒来,猎场却已被色彩与声响占据。 南境的猎装一如既往地浮夸——鲜艳的羽饰在湿润的空气闪烁,艳丽的花环嫁接到皮革与铁扣之上,像是要让这片雨林目不暇接。 猎手们用动物皮毛制成的流苏挂满的靴子,当他们踩进泥地时,总会发出轻微却不合时宜的声响,仿佛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片森林的一种冒犯。 “赛厄洛斯大人,”亚当语气轻快,目光却在对方猎装上停留了一瞬,他看着对方那被鲜花簇拥着的脸,感觉在看一种不太妙的仪式,“南境的猎手们比起在王室猎场时更加鲜艳多姿了。若是在王廷,恐怕要被当作节庆礼装记入档案。” 赛厄洛斯那颗被鲜花围绕的猪头立刻露出受宠若惊的笑容:“亚当大人过誉了。南境湿热多雨,不如此张扬,反倒显得对森林失礼。我们不过是——顺应自然,嘿嘿。” “顺应自然。”亚当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品味一个尚未被证明的命题,“不知道我在南境经常闻到‘晨露’的味道,是否也是一种自然现象呢?” “露水?”赛厄洛斯皱起眉头,随即立马展开,“噢!这里水汽多,尤其是早上,醒来就像泡在浴缸里,我已经尽量帮您安排到北边的房间了。” “我是说”,亚当扯了扯缰绳,马慢了下来,“来自东方的‘晨露’。我记得我在拜访龙大人的时候,那位新龙大人跟我说,我拿到的可是独一无二的。” “啊哈,”赛厄洛斯清了清嗓子,刻意让马重新与亚当并肩,“亚当大人说的是龙家的新茶种,我们夜叉家也有幸得到了一些馈赠。” “是吗?”亚当遗憾地说,“龙大人可是跟我说我是首个客人呢,看来这海上的风把晨间的露提前送到了南方。” “这都多亏了亚当大人!”赛厄洛斯笑得更用力了些,“您开辟的航道把整个伊甸园都联系了起来!这让我们这些只剩好客的南方佬都做了些生意。” 亚当漫不经心地上下扫了一眼赛厄洛斯:“北地炉火锻造的直纹钢和东北那个巧工家族的‘鬼工’雕刻同时出现在了您的猎刀上,赛厄洛斯大人,看来您的森林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广阔。” 塞缪尔不紧不慢地双腿夹着马,让自己保持在不掉队的位置。他一手还在往嘴里塞着什么——一块用香蕉叶包着的糯米团,里面混着甜辣的鱼酱。 “我说你”,该隐从他身后骑上来,快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是准备让野兽吞掉你的时候,还给它加餐?” “我希望我喂饱野兽的时候已经把自己喂饱了。”塞缪尔说着,又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 “你要不要收敛一点?”该隐的马和塞缪尔拉开距离,语气里带着不耐,“这是猎场,不是早市。” “我们这样说不定在野兽眼里就是早市。”塞缪尔不知从哪又摸出一包用蕉叶裹着的小食,低头掰开。 “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该隐冷笑,“一份移动饲料正用饲料将自己喂肥。” 他们话音未落,前方忽然传来一阵sao动——几个博尔围成一团,其中一个正试图把猎猪的项圈扣在自己腰带上,猎猪不耐烦地甩头,直接把他拖进了泥水里。另一人慌忙去拉,结果弓弦勾住了同伴的羽饰,几根艳色羽毛当场飞上了天。 “博尔!你个蠢货!”博尔迈特训斥着。 “你也是博尔!你个蠢货!”在泥水里挣扎起身的小博尔明显不满,“博尔哈特把它们当成了狗,要拴住它们!” “我现在才明白亚当大人不让十二岁以下的猪仔上马是多明智的事!”博尔迈特说完向自己父亲和亚当的位置瞟了一眼,带着心虚的表情。 莉莉从“马车”里探出头,看向前方的喧闹。说马车其实驮着她的是一只大象,亚伯坐在她身后,用一只手搂着她,防止她掉下去。他们身边还跟着一个仆人,那人拿着一个长长的钩子,看起来随时准备给这个庞然大物一点教训。 “他们用猪做‘猎犬’。”莉莉觉得很新奇,“还用大象做马车?”莉莉看回自己座下的大象说道。 “是的”,亚伯推了推眼镜,“比起狗,他们更这种鼻孔更大的伙伴”,亚伯打趣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因此他们觉得猪的嗅觉更好。” “猪的嗅觉……还能比狗好?”莉莉皱着眉头一脸困惑地回头, “哈哈哈……当然不是。”亚伯刚抬起手又往前看了一眼,手在半空中僵硬地折回,最后落回莉莉腰前。 “不过猪要比我们想象中的聪明得多,它在图形记忆方面比狗厉害。”亚伯低头呼出的热气让莉莉的头顶有些痒,“也许在南方,眼睛比鼻子更有用”,他的热气一路往下,贴在莉莉耳边,“就像让象群走在最后面可能不是为了保护我们,而是让它们抹去踪迹。” 莉莉伸了伸脖子躲开耳边的轻痒,她看着前方的人群,忽然觉得视线被压低了一截。 那些骑在马背上的猎手,原本在也算身量周正,如今却像被森林悄悄按进了地里。马腿在湿泥中稍陷,背脊一耸一耸,仿佛随时会被这片土地吞没。 塞缪尔尤为显眼。 他的马显然不太理解自己为什么要承载这样一双过分修长的腿——塞缪尔夹着马腹,膝盖几乎高过马鞍,长腿无处安放,只好略显委屈地向外撇着,整个人像是被临时安在一件尺寸错误的家具上。每当马一脚踩进泥坑,他就不得不跟着晃一下,仍旧保持着贵族应有的端正表情,只是嘴角紧抿,仿佛尊严正在经历一场耐心的考验。 莉莉尽力憋住自己的笑声,却还是被亚伯听见。 “湿泥地不适合高脚坐骑。”他说,“南境人更偏好重心低、脚板大的动物,踩得稳,也走得远。所以除了狩猎会骑的矮脚马,他们平日出行多半依赖大象。” 莉莉噗嗤一声笑出来,像是想到什么不礼貌的笑话。 “就像南境人自己一样?” “对,就像南境人自己一样。”亚伯也失礼地认同。 此时旁边拿着长钩的仆人手上多了一串香蕉,他将长钩往地上一点,大象站定,随后举起香蕉,大象便伸着长鼻把那串青黄色卷进了嘴里。 整个过程不像驯兽师和被驯服的野兽,倒像两个默契的朋友。 “我也可以试试吗?”莉莉看得眼前一亮。 “这个……”仆人像是有点为难,他像是没遇到过这种情况,脸上都是无措。 他想了想还是递给了莉莉一串香蕉,莉莉学着他的样子把香蕉举在大象眼前。 大象没有立刻去取。 它轻轻摆了摆耳朵,厚重的耳缘掀起一阵低缓的风。 莉莉眼里浮出一点不解的失落。 “莉莉,你得让它看到你。”亚伯扶着莉莉的手臂让她上半身前倾同时另一只手用力揽住她的腰,让她不至于掉下去,“不然它鼻子伸过来时,力道会扫到你,它知道自己相对你来说过于巨大,力道控制不好就会伤到你。” “是……是这样吗?”莉莉努力向前够着,她半个身体悬在空中,感觉手和腰都有点酸。 大象眼睛半垂着,莉莉就在它眼睛边,她几乎感觉那长长的睫毛要扫到她身上。 那只眼睛转了过来,它抬起厚重的眼睑。 没有突兀,没有威压,只是一种极其缓慢、极其慎重的移动,仿佛它要先确认眼前这个小人是否已经准备好被它注视。那目光落在莉莉身上时,并未凝聚成锋利的焦点,而是散开的——像湖水一样,将她整个人包裹进去。 莉莉忽然觉得自己被“看见”了。 那目光像是在衡量她的重量,又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早已不属于此世的秩序。 “大象很温柔,是吗?” 莉莉回过神来,发现大象已经抬着鼻子轻轻碰着她手里的香蕉。 “是的……”莉莉把香蕉给了大象,她摸着大象的脑袋,粗糙、温热,是一种心安的厚实,“它刚刚的眼睛里,好像有一整个森林的雨季……” “它会记得你。”亚伯说,“大象的记忆力很强,也会分辨善意。” “但同样的,因为记忆力太强,它们会记得每一次痛苦“,亚伯看了看仆人手里始终紧握的长钩和大象身上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痕迹,“人类总以为自己驯服了象,实际上这样庞大的生物怎么会怕我们这样弱小的动物呢?” “因为它们总在原谅我们?”莉莉想了想说道。 “是的”,亚伯摸着象背,“大象总在替森林原谅我们,即使我们向森林索取太多。” “不过嘛……”亚伯像是感觉气氛太过凝重,他话锋一转,“据说在大象眼里我们很像小猫,也许这就是它们纵容我们的原因。” “噢!”莉莉大叫道,“原来把我们当宠物了!”她一下趴在象脑袋上,低头看着大象。 “以及……小象刚开始认不出自己的鼻子,甚至出现把自己鼻子当猎物踩的情况。” “哈哈哈哈……”莉莉笑起来,她伸出手摸了一下大象的眉心,“你们的鼻子长到这么长可真不容易。” 人声忽然叠在一起,马蹄急促,象铃乱了节奏,像一块被投入水中的石头,涟漪一圈圈往外扩散。 几乎是同时,队伍开始向前涌动。 “怎么了?”莉莉有些不安,旁边的仆人也举着钩子赶着象往前走。 一股令人不安的腥味逐渐浓郁。 前方林道被人群让开,一只小象倒在泥水里,身体还在抽动。它半张脸被整齐又粗暴地切掉,皮rou翻卷,血混着雨水流进那几个空空如也的洞里,再顺着象鼻下方的沟壑流进土里,像一块被踩碎的红色果实。 它失去五官的脸,如果还能称为脸的话——浑浊、湿润、茫然地对着灰白的天空。 它的鼻子短促地抖了一下,像是还在寻找什么,却只卷起一把泥。 雨水顺着发梢、衣领、指缝渗进莉莉的身体,在胸腔里慢慢结成冰。她坐在大象身上,意识像被按进水底,四肢失去了重量,也失去了指令。 下一秒,世界被撕裂。 成年象的嘶吼骤然炸开。 它猛地扬起鼻子,重重踏地,地面发出闷响,林中的鸟群惊飞。它撞向最近的树干,树皮在撞击下剥落,猎马嘶鸣着后退,人群一片混乱。 “退后!退后!”仆人嘶声喊着,几根长钩同时举起,却没人真的敢靠近。 莉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风声在耳边猛地炸开,她甚至来不及叫出声,就被一双手稳稳接住——该隐几乎是撞过来的,手臂死死扣住她的腰,把她护进怀里,脚步在泥地里滑了一下才站稳。 “妈的!干什么吃的!”阿拉托萨一把抢过一根长钩,动作却僵硬而迟疑,钩尖悬在半空。 所有人都退开了。 没人敢靠近那头失序的巨兽,仿佛只要再向前一步,就会被卷进某种无法承受的后果里。 “这……这还不赶紧!”赛厄洛斯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睛不住地瞟向旁边的亚当,亚当皱着眉头盯着那只象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众人屏住呼吸、以为下一刻便是血腥失控时,那头大象忽然停了。 它不再攻击,也不再嘶吼。 它慢慢转身,走向那只小象。 它低下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那具残缺的身体。 随后,它抬起头,发出最后一声低低的鸣叫。 没有预兆。 它猛地将整个庞大的身躯对准一根断裂的巨木,用尽全力撞了上去。 世界安静了。 巨大的神庙缓缓倾倒,砸进泥水里,震起一片浑浊的浪。 尘土缓缓落下,雨重新接管了这片林地,洗刷着地上的血迹。 周围人声复现,莉莉在这片躁乱中重新看向大象,她发现大象也在看着自己。 两只眼睛对视,湖水漫出堤岸。 不是仇视,不是宽容。 是怜悯。